夏天:马可瓦尔多在海边
每天早上,马可瓦尔多都会坐在公交站的灯箱广告前等车。今天早上,原本和他毫无瓜葛的楼盘广告消失了,换成一个冲浪的男人,正从一道巨大厚重的蓝绿色玻璃墙般的海浪上滑下,侧壁映着他的背影。马可瓦尔多看得入了神,鼻子贴到了灯箱上,他听见变为泡沫的浪走过海滩的沙沙声,深圳湿腐的空气带上了淡淡的海盐味。 一片不存在的海滩就这样搬进马可瓦尔多的脑中,以至于仓库外那让一切变得模糊粘稠、让内裤紧紧粘在大腿上的正午毒光,变成了夏威夷照在冲浪者两颊、和海风结伴的阳光。他在搬运扁扁长长的货物时,还会觉得无聊的硬纸板下是一块色彩鲜艳的冲浪板。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那灯箱广告内亮着白光,一只棕色飞蛾循光而来,站在冲浪男人的鼻子上。飞蛾下方有一只中指长的壁虎,柔软的腹部像一块白白的豆腐贴在玻璃上,正盯着它。 马可瓦尔多回到家,孩子们已经快睡觉了,米凯利诺翻着书,也是他从学校借来的。马可瓦尔多兴奋地说:“我们去海边吧!在那里可以冲浪,国庆节就快到了,我们可有好几天假期呢!”孩子们并不了解:“爸爸,什么是冲浪?” “冲浪就是你踩着一块板子,叫冲浪板,从浪上超快的滑下来……”“有多快啊,有过山车那么快吗?那我们从哪里找一块冲浪板呢?你要给我们买一个吗?”听到这,马可瓦尔多想起这个月要还的各种欠款,心脏有种被什么紧紧握住的感觉。 之后的几天,马可瓦尔多的目光从早上站在鸡蛋花树上的红耳鹎上移开了些,寻找起一切可以代替冲浪板的东西。那块巨大的泡沫板应该不会沉到水里,但是一定会断掉,要是厚一点就好了,这个长凳拆掉腿应该也可以,但是老板应该会察觉到食堂凳子的失踪。马可瓦尔多想着,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他路过一栋濒临拆除的废弃楼房,马可瓦尔多停下看着,想起米凯利诺看的书,封面上那个吸血鬼盘踞的古堡,但这个时候胃部的饥饿让他意识到他还没吃晚饭,便走了。没走两步,马可瓦尔多想起那栋房子破碎的窗户后,有一扇半掩着的门,脑中浮现出一块扁平浮木静静飘着的画面,水是深蓝色,反射着太阳的倒影。马可瓦尔多冲进房子,来到那扇门前,那门比他高两个头,但却只比他的肩膀宽一掌,双手刚好可以从两侧伸过去。他摸着那扇门,密密麻麻翘起的白色油漆一点都不像银屑病人粗粝的皮肤,倒像是蛟龙脊背的鳞片,有着林中最高的古树温柔的粗糙。不久后他大汗淋漓地走在夜路上,右侧腋下夹着一扇破木门,气喘吁吁地像是冲浪比赛中刚刚上岸的冠军。 十月,马可瓦尔多刚刚结束额外加班,他回到家里,孩子们兴奋地睡不着觉,“我们终于可以去看海了……”。马可瓦尔多看了看着躺在床边的木门,睡着了。 第二天,他夹着木门,走在树冠下阳光斑驳的小道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跟着,时不时用脚触碰路旁的杂草,在站台,他们一起看着沙滩广告中冲浪的男人,等待公交车。不知过了多久,走走停停来回摇晃的巴士将马可瓦尔多的思绪拉回了眼前的方寸之地,硬质塑料座椅还让他的尾骨感受到了压迫。他抬头眺向前方,一只由钢铁和机油锻打的蜈蚣吐着热腾腾的气体,趴在马路上,每个体节都有一双闪烁的红眼,轰轰的呼吸中时不时窜出一声高昂的鸣叫,看不到头,它盘绕着地球,马可瓦尔多瞥见路牌,才刚到盐田。“爸爸爸爸,我们坐了好久了,我想尿尿!”“爸爸,摇来摇去的我肚子不舒服,这是为什么……”“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你们耐心一点儿!你们睡一会,想想我们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马可瓦尔多皱着眉,靠在震动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时,那蜈蚣已经消失了,地平线上方是一只青苔丛生的巨手,紧握着深蓝的天空,深蓝的天空下方,是浅蓝的海,像冰川化出的水。海被太阳照的闪闪发光,但被挡住了不少,又窄又扁,马可瓦尔多想起烘焙店中用来包装精美蛋糕的透明束带。窗外海风吹过,撑起了路旁晾衣绳上粉色裙子的裙摆,马可瓦尔多把那扇门拿近了一些,紧挨着他的小腿。 车门打开,模糊的热浪袭来,马可瓦尔多第一次看向了高高的巴士座椅和窗户下的世界。孩子的吵闹、尖叫、父母的呼唤和时不时传来的争吵混着汗水、尘土和沙子的味道,萦绕在排队购票和正准备排队购票者的鼻子和耳朵之间。他们每个人都快步走着,争先恐后但还留有体面地加入队伍,队伍中每个人的胸腹都贴在前一人的后背上,手臂黏在前一人的手臂上,双眼清晰地看着前一人后颈的汗珠、毛孔和发根。 马克瓦尔多在队伍中,迷迷糊糊的像只水母,后面的人挤他一下他就向前一步,他的孩子们则在成年人臀部间的空隙中不知所措,只得期盼、祈求地抬头看着父亲。 海滩上,一半人在沙滩,一半人在海里。沙滩上的人们挤在一起,海里的人们也挤在一起,像是罐头里的沙丁鱼,马可瓦尔多扛着那扇门,在人与人身体间寻找沙子。他踩到一小片凉凉的,湿湿的沙子,变为泡沫的海浪碰到了他的脚踝,马可瓦尔多喊道“孩子们,看着我!”,他夹着他的冲浪板,用着设想中最标准的姿势冲向大海。水没过他的脚背,接着是小腿、膝盖和大腿,上层的海水是温热的,下层是冰凉的,马克瓦尔多推着冲浪板,在水中吃力地小跑着,去迎接他的第一道海浪。 “各位游客请注意,各位游客请注意,由于海面风浪较大,预报显示已超过两尺,请所有游客立即上岸。”一串尖利的喇叭声传来,马可瓦尔多顿住了,木然地望向沙滩。他看着海里那群迁徙的角马,向岸边移动,不由地找起头马来。 马可瓦尔多站在岸上,沙滩更挤了。